关于或许有或许没有的未来

  我看到粉丝数又涨了,心里过意不去,写一点东西。如果您还要关注我的话,我当然没有意见,但是不说明白我觉得良心有愧。
  无论您是因为巴黎圣母院,哈姆雷特,万世巨星耶稣基督,还是亚瑟王传奇关注我,我想,这个账号很难对您有价值了。相遇是一种缘分,但是,让我们面对现实吧,互联网世界的交集是功能性的,一旦我失去了写作您感兴趣的文章这一功能,剩下的,也就是空洞的客套。
  这种客套很慷慨,很友善,但如果变成了一种负担,那么我宁愿您不要承担这样的负担。是不是读起来像久没受到关注的小孩子撒泼打滚的气话?那或许我的写作能力的确一天不如一天。我们受的教育很早就教我们在字里行间不存在深意的时候揣测创造深意,所以您或许会觉得我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但是,也许就这一次,文字的花招我不想玩了,您信我句句真心吧。您信我不想再被您看到了吧。
  音乐剧圈那个表情包是什么来着?“谁关心你孤独的灵魂啦?”我的灵魂没什么好关心的,如果您认识我,认识写不出东西的我,您就会发现,我不值得您认识的。
  我喜欢东西从没有持久过。小时候喜欢三国历史同人,大了一点喜欢音乐剧,中学时代从物理课或者从深夜偷出来几个小时喜欢亚瑟王传奇,从来都是真心喜欢,从来也是短暂的热爱。十八岁生日之后的新年,我对自己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假想,我以为当时喜欢的东西可以让我悸动兴奋一生。(后来学习拉丁语,知道了“研究”这个词的词源,竟然是“狂热”,想想当年的自己,不住唏嘘。)普渡大学的多罗西·阿姆斯特朗教授,不是如同一个少女幻想卡利恩的小堡垒一样,热爱这些文字热爱了一生吗?《千面英雄》的作者在年老的时候,不还双眼闪烁孩童的目光,给学生们讲梅林回荡在不列颠海岛上的声音吗?我当时真的以为,如果被允许,我可以学习英语文学,我还可以学习法语,如果大学生活允许,我想找一条路通向在无数个黑夜曾经从背后托住我的文字。高文爵士的冒险,帕西法尔与他的圣杯,兰斯洛特被鬼压床在教堂前,伊莲顺流而下时哼唱的歌,有一天他们都会成为我命运的图标,我会用过度充盈的情感,写出无数个类比。
  可我大学的资源不允许我向这个方向发展。中世纪研究一直是秘而不宣的私心,在现实生活中,从来不是引导任何抉择的参考。中世纪研究在我的大学曾经是一个独立的专业,但因为疫情的冲击和校长的决策,我进入这里时,英语系只剩下一个教授记得,中世纪研究曾经是一个独立的专业这回事了。那是一位热爱自己研究领域的教授,听同学说,他在课上因为“现在没人在乎这个了”难过,因为感情外露而受到学生指摘。我见过他一回,他的声音很迷人,留着长发,看起来羞涩又儒雅。他有一个亚洲姓,据说是韩国人,英语不是他的母语,但他在这里教人读中古英语。
  他们英语专业有上1500年以前英语相关内容的要求,而他是部门里唯一教这种课的老师。我自然是抢不过,所以至今没上他的课。为了满足上他的课的要求,我去上了文学研究入门,在课上觉得很不舒服,直接导致我放弃在本科阶段选择英语作为专业。我们缺少积累,却被要求直接写出批判。或许更高阶的课不是这样,但那节入门课让我怀疑,走这条路的话,我能不能战胜自己过强的主观意识,被教育?还是,我只是往回声谷里越走越深,用看起来友善的语言蒙蔽所有人,也懵逼自己的视听?这样,我的大学能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愿意离开这里。我曾经那样迷恋网络世界,就是因为现实生活让我无法呼吸。网络上我编织了一个身份,我是说话得体的朋友,我是文采斐然的创作者,我是某人的同道中人,我想要接近谁,就去表达善意;我想要被听见,就去编织童话和星星。而在大学,忽然之间,我发现现实生活也可以是这样的。我可以成为很多人的朋友,只要我微笑;我可以成为很好的学生,只要我投入时间;我可以学习我想学的那一类学科;我可以被崇拜的人认可,我可以坐在教堂里想心事,我可以和同学谈论历史而不被说教;我可以在长者面前哭泣而且被倾听,并且不必担心让那位老人情绪不稳定;我可以挣来认可,而不是被施舍两句夸奖。您明白吗?原来我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可以幸福,原来我的性格并没有不可弥补的缺陷,原来我是社会性动物,原来人们在我身边,也可以不备受煎熬。
  “日历”是我的网名。曾经,这是比我自己的名字更亲切的称呼。因为我自己的名字,代表的是一个令人失望的学生,一个不同人说话的青少年,一个不称职的女儿,一个不好接近的玩伴,一个不好看的女性。而“日历”,是看不到实体的一串信号,是满篇的文字,是狂热,是友情,是我读过的书,是我放置心的领域,是灵魂。可当现实满足了虚幻的欲望,当我再不需要一个空间安放自己所谓真实的一部分,当我的灵魂和我的躯体终于在异乡寒风里达成和解,我曾经那个如此珍视的,没有容颜和体感的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可能去一个有足够“中世纪研究”资源的地方。且不说他们要不要我(或许会要呢,我的成绩现在还算好看),我太明白此时此刻的特别了。世界不是这样的,这四年不过是远离尘世的一场梦。我的脆弱,自卑,不敢告人的野心和骄傲;这地方的湖,山,教室,人,所有这些参数加到一起,才让一个人的大学成为纯粹的幸福。我半盲目地闯入这里,实在没有勇气落入下一片未知。更好的资源加上更现实的环境,会锻造出个学者,但会碾碎我。
  我选了一个不可能成功的专业。要从牙牙学语到精通,要从零一砖一瓦往上堆积,至于我一个人的巴别塔会建到多高,不敢想,只敢埋头。或许我会到达什么地方,又或许,这一路上有一个岔路口,可以承接未来。这个学科翻译过来是“古典文学”,研究希腊罗马,或者确切一点,研究古代地中海世界。这是当年有许多夜晚时我避而不见的地方,或许因为那里人多吧。但阴差阳错,或许因为古典系的教授第一次几乎不留情面地批评了我的论文,或许因为想要重新审视一遍极端书面化的语言学习,或许因为平生第一位希腊语教授说“你们是勇敢的”,或许因为更早时候将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当成了魔咒,我那天爬上教授在阁楼里的办公室,说“我想好了”。
  我将自己按在熟悉又陌生的水域。朋友们能说出的中文译名,我只会按英文名叫他们。我是美国人的学生,研讨室书架上的那本《北美古典学者名录》被我当成家族史阅读,没有什么是让我蒙羞的。这些,加在我现实中的自我身上,不像曾经,加在“日历”这个名字的主页里。
  卡美洛啊,亚瑟王心爱的城,你在我的肌肤上安睡,我不打算汽油洗掉纹身。心口的圣米迦勒塔必然有比不列颠往事更丰富的个人意义。可当求庇护的身影淡去在雾霭重重的少年时代里,庇护所也会落满尘埃。亲吻书页的习惯还没有改掉,可封在原地的承诺,看起来似乎无法兑现了。
  “总有一天,我会找一条路,通向你。”我似乎在哪里说过。可我为了白水晶和鼠尾草的香气,已踏上了风送我面向的旅程。这条路深处,我或许能再看到我的白城堡吧。谁知道呢,“《埃涅阿斯纪》与《不列颠诸王史》”怎么不能是读拉丁文的学生的一篇文章呢?但那是将来,谁也看不见的事了。
  再见吧,美丽的人们。在命运让我们再次交叉相会以前,你是我当年没有成功的明证,你证明在那最暗无天日的生命里,有最纯粹而璀璨的星光;你证明爱可以为它本身存在;你证明人灵魂的主权不会被吞噬;你证明自由,勇气,公正,希望。总而言之,我曾经挚爱的故园,你证明了哲学家们想要证明的,我们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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